
莊子峁,這名字嚼在口中便覺厚實,如含了一粒黃土高原的粗糲砂礫。它深嵌于甘肅環(huán)縣那片廣袤而荒莽的土地上,是隴東高原褶皺里一枚深沉的印記。這莊子峁,便是黃土高原深處村落的一隅,它默默匍匐在起伏的山梁間,在歲月風(fēng)塵中,獨自訴說著生命的頑強與堅韌。
莊子峁的地貌,正是黃土高原筋骨嶙峋的寫照。莊子峁四周層巒疊嶂,山峁如巨龍的脊梁般蜿蜒,溝壑縱橫如大地被撕裂的傷口。那些山峁上,窯洞如排排深邃的眼睛,仿佛大地在靜觀歲月的長河。莊子峁人便是在如此嚴(yán)酷的生存舞臺上,世代與黃土、干旱默默較量。他們靠天吃飯,在梯田里揮灑汗水,種下糜谷、蕎麥、洋芋,仰賴著一年中那幾場珍貴如油的雨水。在那些干旱貧瘠的塬上,莊子峁若苦水玫瑰卻悄然生長綻放——這貧瘠土地上開出的花,如莊子峁人生命的寫照,于艱難中照舊掙扎出美麗與馨香。
然而,莊子峁絕非僅是苦難的象征。在那些窯洞的土炕上,在院前那棵老槐樹的濃蔭下,在梯田蜿蜒的線條間,生活自有其樸素堅韌的詩意。莊子峁人用粗瓷碗盛滿清湯羊肉,就著金黃厚實的黃米饃饃,便是一餐。環(huán)縣羊肉的香氣,浸透黃土的厚實,滋養(yǎng)了莊子峁人骨子里的豪氣。村中偶有皮影戲班前來,支起那方小小的亮子,鑼鼓點一響,便是莊子峁人歡愉的節(jié)日。那些刻在牛皮上的忠奸善惡,在光影搖曳間,映照著莊子峁人樸素的愛憎分明,也映照著他們對于生活本身的熱愛。
環(huán)縣作為道情皮影的搖籃,莊子峁也浸染了這份古韻遺風(fēng)。那些婉轉(zhuǎn)蒼涼的道情唱腔,從某個窯院里悠悠飄出,穿過山峁,如泣如訴,講述著古老的故事,也撫慰著莊戶人勞作的疲憊。這聲音,如土地本身發(fā)出的深沉嘆息與低唱,飽含了莊子峁人對生命、對黃土的敬畏與深情。
黃河水雖不直接流過莊子峁,但環(huán)縣與黃河的淵源卻極深。我仿佛看見莊子峁的先民,曾駕著羊皮筏子搏擊在濁浪翻騰的黃河之上,那筏子像一枚巨大的樹葉,載著沉甸甸的生存希望,也載著莊子峁人骨子里的勇毅和豪情。
莊子峁,這隴東黃土高原深處的一個坐標(biāo),它的呼吸與脈搏,早已同這片土地的厚重與蒼涼融為一體。它的存在,并非供人獵奇的風(fēng)景,而是一頁鐫刻著人類如何在嚴(yán)酷自然中扎根、在貧瘠中綻放精神之花的史詩。莊子峁,它用自身的沉默與堅韌告訴世人:縱然土地干涸、溝壑縱橫,生命依然能在此處,以最深的根系,開出不屈的花來——這花便是莊子峁人眼中永不熄滅的倔強光芒,映照著黃土高原上生生不息的生命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