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之晨

是的，我們必須承受生與死的考量

也必須承認幸福與悲傷的含義

當我和你走在生活的懸崖上

大雪就這樣落下來了

人間真是一個絕好的大舞臺

命運時常露出悲情或困苦

關(guān)于守舊年代的印痕

我們裝作漠不關(guān)心

而晃悠在塵世潔白的雪

卻在猛烈地擊打我的心，活著

得遵循一種叫秩序的規(guī)則

宛如今晨大雪，完美

又決絕地飄下來

大雪之夜

曼陀羅開放之時，你站在崖邊上

像一塊堅硬的石頭，獨自守著

另一塊石頭

我因預(yù)言而變得悲傷

一棵樹在黑暗中忍著痛苦

曼陀羅的莖稈上，螞蟻歪著頭

常常想，大雪之夜的寫生

是否會把世界描白，雪仍在下

和曼陀羅的白一樣

可不管怎樣，你都在崖邊歌唱

而我，卻在聆聽《復(fù)活》時

靜靜地等待死亡

雪與雪之間的距離

離別前，你眼含淚水

扯住最后一片雪花

退后半步

我怎忍心讓你哭泣，雪落時

我們約定，不再叨擾昨天的庸俗

不愿再提起，一片雪花的厚重和綿長

可是，生命由時間組成

就像雪花是天空的淚

由上而下，由遠及近

緩慢墜落

終于明白：起程前所有的囑托

像雪與雪之間，有著

相隔萬里的絕望與悲傷

隱去

從影子中走出來，側(cè)身

經(jīng)過一場雪，天空

因此變得空曠

赤裸著腳踝，進入子午嶺

風把歸去之心吹得傾斜

宮河寺打開了門

十二月晨鐘節(jié)奏

攪亂了隱者的憤世之心

廟里的菩薩露出山一般的笑

暮鼓敲擊聲，震撼人心

我在音符之外，聽出空曠

一場漫天飛舞的大雪，壓低了塵世

大雪

日子在影子中鑿開了洞

雪花舞動著軀體

將山河覆蓋

我坐在自己的世界

一邊枯榮，一邊發(fā)芽

游離于白天與黑夜之間

茫然四顧，有人為江山而亡

有人為語言而生

我記得你的玲瓏，你的晶瑩

生而為人，死亦無憾

你在我身體里找尋蹤跡

筆在大火中復(fù)述往事

雪怎么落也不后悔

大雪不期而至

大雪不期而至。沒有誰可以阻攔

輕飄飄地落下來。

一排排干凈的肉體，徘徊在

潔白的世界

遠方的山峰長出白發(fā)，叢林

荊棘消失了。恨我的人

愛我的人和鋪天蓋地的雪

從遠方匆匆趕來

洶涌的大雪依然落個不停

我像隱藏在樹樁后的枯枝

捂著傷口，忍著疼痛

在大雪中掙扎

——愛我的人，哀痛欲絕

恨我的人，歡天喜地

雪移動的時候

一個黑點慢慢靠近

身后，大風托舉落日

殘陽如血，黃中透著白

四野蒼茫，黑點離得更近了

沒有影子，只有枯瘦憐惜著枯瘦

風與雪在對峙，我與黑點也在對峙

更近了，我看見了另一個我

一直活在世俗的影子中

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成全不了自己 

雪的前世今生

雪是想象以外的產(chǎn)物

最能表達的是與天空的分離

像我一樣，被摘除，剔骨，和靈魂

分開。從天空到大地

以怎樣的尺度去丈量

這究竟是救贖還是悔過

終其一生，從不否認風聲里的痛

像是從命運的安排中剝離一樣

幸不幸之間：雪的前世

一片一片，雪的今生

一瓣一瓣 

忽然之間

我怯于塵世喧鬧，早已習慣

某些定律和潛藏的規(guī)則

盡管有時心慌如焚，羞愧不已

仍不得不站在大雪中

以黑涂白

所以，感覺這身臭皮囊

在苦苦修行中，早已腐爛

想著日后，將自己埋在青山綠水

埋在曠野，目睹慈悲和善良一起升起

那時候，定是素面朝天，安詳如初

那時候，天堂地獄，高光呈現(xiàn)

悔過書

不能自證清白。

我曾掏過鳥蛋，并把它摔碎

也燙死過螞蟻，看著水沖走尸體

還殺過羊，想從它的眼神中找到慰藉

人生壯闊啊，至中年

每到夜里，會因為頭疼、發(fā)燒

而惶恐。大雪紛飛時

魂守不住自身，咳嗽到氣絕

又獨自懺悔：祈求每一場經(jīng)歷

都是謝幕后的重生，每一具

行尸走肉的軀體，都能避開人間的毒

像今天，一場大雪之后

掩埋了今生的恨

作者簡介

迂梵，本名路小鋒，甘肅正寧人。甘肅省作協(xié)會員。有作品散見《飛天》《鹿鳴》《星火》《延河》等。慶陽文學院簽約作家，出版詩文集《行者吟》，詩集《沙漏的意義》。